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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解剖的女人和她的创造者

利维坦按: 从《病玫瑰》(The Sick Rose)开始,我就对 ” 病体 ” 的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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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坦按:

从《病玫瑰》(The Sick Rose)开始,我就对 ” 病体 ” 的艺术呈现有了一种难以自拔的痴迷。当然,这或许有叶公好龙之嫌——能够安然享受一幅病患的手绘作品,并不见得同样可以在真正被解剖的尸体面前泰然自若。不过,也恰恰是由于那些精美绝伦的病体画作,才能激发出更多读者的好奇和探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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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隆重推荐一本 Thames & Hudson 出版的该系列著作《解剖维纳斯》(The Anatomical Venus)。用蜡制作模型的历史十分悠久:早在古埃及文明时期,人们就会用蜡来记录死者的长相,技艺流传了多个世纪。直到 17 世纪,这种技术开始在欧洲广为流传。随着时间的推演,模型变得越来越细致:为了更好地表现瘢痕或者溃疡在不同病理期的状态和颜色,人们开始用上经过染色的蜡。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苏黎世大学医院的蜡模博物馆看看,那里有超过 2000 件的皮肤病蜡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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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维纳斯,一具可拆解的,或是说可解剖的十八世纪蜡制人体模型。作为传授与理解人体解剖构造的工具,它减少了医学师生因操刀不慎带来的感染和伤亡,避免了人体解剖在道德与宗教上的争议,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医用尸源的紧张需求。它们多是成人尺寸,拥有晶亮的玻璃眼珠,真人的发丝。最为逼真的一具,甚至依照解剖学知识被准确无误地拆解成七层,待最后一层取出,便会呈现一个胎儿安详地蜷曲在子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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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 ” 被剖开的美女 “,时至今日仍可在欧洲各地的博物馆里见到她们的身影。她们仰躺在玻璃柜里,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或因陷入神魂超拔而眼神低垂。虽然意大利的艺术家们一直都以描绘理想的女性美而享有盛名,但有一人将其推向一个无与伦比的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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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以两种状态呈现的解剖维纳斯。

借由人体解剖,

了解模仿造物者作品的奥秘,

却不激起人们见到尸体时,

通常会产生的恐怖感受,

没有比这些

艺术与科学的

完美融合

更大的成就了。

——摘自法国解剖学教授暨外科医师德努(Guillaume Desnoues,1650 — 1735)的书信集,1706 年首度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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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开朗基罗,是一个被艺术开了光的名字。

创作了《大卫》《创世纪》《最后的审判》文艺复兴通才,全名叫米开朗基罗 · 迪 · 洛多维科 · 博纳罗蒂 · 西蒙尼(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

性格暴烈,画风妩媚,创作出《手提歌利亚头的大卫》《圣马太蒙召》的巴洛克时期大师,全名叫米开朗基罗 · 梅里西 · 达 · 卡拉瓦乔(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

拍出了《放大》《中国》《扎布里斯基角》的二十世纪电影美学大师,名叫米开朗基罗 · 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

……显然,意大利父母给自己的孩子取名米开朗基罗所要承受的心理压力,不比后来的德国父母给孩子取名阿道夫要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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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门蒂 · 苏西尼为自己做的蜡像,英俊帅气的脸庞,绝对适合出演吸血鬼德古拉伯爵。

克莱门蒂 · 米开朗基罗 · 苏西尼(Clemente Michelangelo Susini),艺术史上的又一位 ” 米开朗基罗 “。这位雕塑家与蜡艺大师,以蜡制人体解剖模型闻名于世。毫不夸张地讲,在罗马、那不勒斯、热那亚、西西里岛,以及马耳他留下了卡拉瓦乔的多少件杰作。在佛罗伦萨、维也纳、布达佩斯、撒丁岛,以及伦敦的博物馆,就藏有苏西尼的多少件解剖维纳斯。

1754 年,苏西尼出生在佛罗伦萨。这里曾是文艺复兴的发源地,早在二百年前就拥有了 ” 维纳斯的翡冷翠 ” 之称,用以形容美第奇家族治下城市的富饶、美丽与幸福。坐拥波提切利(Botticelli)《维纳斯的诞生》与提香(Titian)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两件名作,更让佛罗伦萨成为欧洲壮游的打卡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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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纳斯的诞生》(Birth of Venus , 1482 — 1485),美第奇家族的订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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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例完美的《美第奇维纳斯》,是公元前一世纪古希腊风格的大理石雕像。

《乌尔比诺的维纳斯》(Venus of Urbino , 1538),作品因寓意丰富,在 18 世纪大受称颂。以上三件作品,现都藏于佛罗伦萨的乌菲齐美术馆。

到了 18 世纪,美第奇家族绝嗣,哈布斯堡王朝的利奥波德二世(Leopold II)所继承的佛罗伦萨,早已不复文艺复兴时期的辉煌。新主下定决心要挽救佛罗伦萨以及整个托斯卡纳公国的衰败。与之前那些领主大相径庭,利奥波德二世认为自己是依据社会契约才拥有统治权,而不是享有神权或君权。如何将新近纳入辖下的子民转变成 ” 公民 “?教育大众学习自然法则的经验观察或许是一种办法,而建立一座大众科学博物馆就是手段。

数百年的艺术熏染,18 世纪的佛罗伦萨在各艺术领域都盛行自然主义的呈现手法,而大众也因此对于人体解剖怀有极大的兴趣。建造一部蜡制人体百科全书,教导大众理解科学原理以及人体的神圣架构,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受教之人,

定会被美学诱引,

但谁能将

死亡的意象

表现得亲切可人?

——解剖插画师达戈第(Arnaud-Eloi Gautier d ’ Agoty, 1741 — 1780)描述解剖插画家所面临的挑战

1771 年,利奥波德二世宣布皇家物理与自然历史博物馆(The Imperial Regio Museo di Fisica e Storia Naturale)正式成立,馆址就在美第奇家族府邸碧提宫(Palazzo Pitti)的隔壁。后因馆顶增设了一座天文台,天文台博物馆(La Specola)的名字逐渐传播开来。

1773 年,19 岁的苏西尼被利奥波德二世的御医兼博物馆项目总管大人费利切 · 丰塔纳(Felice Fontana,1730 — 1805)挖来,加入博物馆的蜡制人体模型工坊。九年后,苏西尼晋升为首席塑形师,并任职到去世前。在他的带领下,博物馆造出了最精美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美第奇维纳斯(Medici Venus)。在意大利文中,medici 也是医师 medico 的复数形式,一语双关。日后,它们有了统一的名字:” 解剖维纳斯 “(Anatomical Venus)。这将是人类精巧技艺的杰作,艺术、科学,以及形而上学的神秘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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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尺寸、可拆解的蜡制解剖维纳斯,现藏于法国蒙彼利埃大学,它本是拿破仑的 40 个订件之一,但世事难料,它们最终没有北上巴黎,反而辗转之后,落脚地中海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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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尺寸、可拆解,又称 ” 小维纳斯 “,1782 年,由天文台博物馆的克莱门蒂 · 苏西尼工作坊为意大利博洛尼亚的波吉宫博物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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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西尼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约瑟夫二世制作的蜡制模型,一套共 1192 件,原本是用于外科军医的培训,目前陈列在奥地利维也纳的约瑟芬医药学院博物馆(Josephinum 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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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维纳斯的一些姊妹,多是固定在某一解剖状态的全裸蜡制女性形象。

在当时的工匠看来,女性是完美与神秘象征,因此必须要做到肌肤的 ” 毫发无伤 “。而男性蜡制解剖模型,则更多制作成剥去皮肤、露出肌肉的模样。

这些姿态栩栩如生、健康且看起来毫无痛苦的解剖维纳斯,试图要将解剖学研究与对死亡和血腥的恐惧相分离。而事实上,在苏西尼工作的天文台博物馆里,每具清纯的蜡像都是仔细研究尸体所得到的产物。

首先,制模师通常会听从某位解剖学家或自然哲学家的意见,从维萨里、阿尔比努斯,或其他人所创作的可靠的解剖学图谱中,挑选一幅或多幅插画,确保作品将科学无误。

解剖学

是自然哲学的重要部分,

因为它涵盖了

对人的研究,

也就必须正确地视之为

医疗技艺的根本基础,

并且是一切医疗

构成要素的源头。

——摘自维萨里(Andreas Vesalius)所著《人体的构造》

然后,以真正的人体器官或部位作为蓝本,蜡像各个部位都尽可能精准如实。制作一具解剖维纳斯是花钱又耗时的事情。有的时候,需要超过 200 具尸体才能换来一具可拆解的解剖维纳斯。最大的困难,是尸体的腐败速度。夏季天气炎热,情况最糟,而春天时的腐败速度相对缓慢,一般百姓也来围观尸体解剖。在博洛尼亚,这种活动被称为 ” 奇观 “(Utilia Spectacula),甚至成为狂欢节的保留节目。

苏西尼的每一具解剖维纳斯,其内脏器官模型都是鼓胀、饱满的,而非呈现干瘪或腐坏的状态。这是因为它们多半是在观察解剖尸体过程的同时,或解剖结束后的极短时间内手工雕塑而成的,绝非直接翻模铸造。也正如此,苏西尼的解剖维纳斯至今仍被视为准确性不凡的作品,其中所呈现出来的某些解剖构造,在当时甚至还没有记录在案或进行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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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是用清漆附着上去;眼睫毛则是一根一根接上;纤细血管和神经则是用浸过蜡的丝或麻纤维做成……最后,苏西尼将蜡制模型的各部分组合在一起,并整修局部的瑕疵或破损。此外,模型还需上釉,可以防尘,保护表面,并且营造出写实般的光泽。如此这般,一具可以公开展示的人体解剖模型才算完成。1780-1782 年间苏西尼制作的一具解剖维纳斯,如今就依然躺在最初那个镶着威尼斯彩色玻璃的檀木橱柜里供人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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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西尼的代表作,数百年来,时间仿佛停滞,解剖维纳斯依然静卧在意大利佛罗伦萨天文台博物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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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萨丁岛的卡利亚里,陈列着一批精致的人体解剖蜡像,这是苏西尼晚年所作,这时的他已经登峰造极,不逾矩。它们被认为是苏西尼最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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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细解剖学蜡像的细部。最细的血管是用浸过蜡的丝或麻线制成。

1775 年 2 月 21 日,苏西尼所在天文台博物馆正式对公众开放。几年下来,博物馆陆续累积了差不多 1400 件人体解剖蜡像。每件蜡像都配有彩色图解,指出重要的构造,试图用一种直观且便于接受的方式为大众提供了解人体——神的极致作品所必需知晓的一切事项。将私人收藏和专门制作的蜡像集聚一堂,且免费参观,这就是利奥波德二世所定义的 ” 开明专制 “。此外,天文台博物馆是对社会各阶级开放的。不过,针对较低阶层大众则另设开放时段,且 ” 前提是要衣着整洁 “。

不可能细查了人体构造,

却不相信或有某种神圣力量之存在。

虽然有少数可怜的哲学家

胆敢如此宣称,

但在丰塔纳的研究室里,

人们都要屈膝,

相信有天主。

——勒布伦(Elisabeth Vigee Le Brun),在 1792 年对天文台博物馆所做的评论。他是法国路易十六王后玛丽 · 安托瓦内特的御用画师。

苏西尼在当时的解剖学者和外科医师中口碑甚高,他们委托苏西尼制作了多具复制品,以供欧洲各处的博物馆与教育机构收藏。而伴随着作品在欧陆的传播,苏西尼的声名也破出了医学的范畴。这当中最著名的一次订购,来自托斯卡纳大公利奥波德二世的兄长,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约瑟夫二世。他在参观完天文台博物馆之后,对苏西尼的作品形象深刻,赞赏有加,当场下了一笔大订单。约 1000 件蜡制人体模型的订单完成后,数百匹骡子组成的运输长队翻越阿尔卑斯山,历经数周才抵达维也纳。

但是,无论是以当时的眼光,还是现在的观点来看,解剖维纳斯又是件令人费解的物品。它的细微之处似乎远远超过了教具用途的要求:活灵活现的玻璃眼珠、珍珠项链(这是一种警世绘的象征,同时也可遮住头和躯干的接缝),以及奢华的丝质绸缎床铺,诸如此类巧妙而引人遐思的细节似乎有损它的科学可信度。它挑战了科学可视化的常规,打破了科学与艺术、教育与娱乐之间明确的范畴划分。

不但看到一切,

还以一切方式观看。

——瓦尔特 · 本雅明(Walter Benja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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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美人》(Sleeping Beauty),1767 年,由在巴黎的菲利普 · 柯蒂斯(Philippe Curtius)所制作的一具会呼吸的蜡像。藉由其安然熟睡、无可挑剔的完美外表,解剖学维纳斯避开了大众解剖学教育的主要障碍:尸体带来的嫌恶感。

对视觉艺术家来说,如何才能更加写实地描绘人物,理解人体内部的构造显得尤为重要。为达此目的,艺术家甚至会亲自去做解剖。有的人,比当时的解剖学家还勤快。苏西尼,达到超级写实的境界。由他一手创造的解剖维纳斯既是理想女性美的魅惑代表,同时又揭示出人体的内在运作,堪称当时启蒙主义价值的完美体现。那时人体解剖学被视为世界的投射,也是神圣知识的反映,如此一来,了解人体就是了解神的心思。虽说苏西尼的作品并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却算得上是有史以来最顶尖的解剖维纳斯,并为今后所有的解剖学人体模型,树立了评判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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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纪,法国人施皮茨纳(Pierre Spitzner)的蜡制模型。

与此同时,解剖维纳斯将惨不忍睹的内脏器官与带有情色意味的艳丽外表并列在一起,心神不宁因诸多细节的加入而得到强化。既怪诞又美丽,既是艺术杰作又是教学工具,解剖维纳斯虽死犹生的状态,很容易激起人们强烈的情感投入,以及智识上的不确定感。正如西格蒙德 · 弗洛伊德在论文《怪怖者》(Das Unheimliche,1919)中引用德国哲学家谢林(F.W.J.Schelling)对诡秘(Unheimlich / Uncanny)所下的定义 :

诡秘

就是用来指称

原应保持隐而不显, 

但却暴露公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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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早期,真人尺寸的蜡制人体模型, 可能是出自美国。

自从十八世纪下半叶,解剖维纳斯在佛罗伦萨问世以来,它们曾摄人心魄、发人兴味,也给人指导。后世艺术家创作的具有挑逗性的模型和人偶大多肇始于此。进入二十一世纪,解剖维纳斯依然徘徊在医学与神话、实用与仪式,以及拜物与艺术之间,游移不定。时至今日,我们究竟该怎样理解 ” 她 ” 呢?

2016 年,一本名为《解剖维纳斯》(The Anatomical Venus: Wax, God, Death & the Ecstatic)的艺术画册由英国知名艺术图书出版机构 Thames & Hudson 出版。书中收录了世界现存的 150 余具稀有人体解剖蜡像,呈现出人类近代史上,所有对死亡的好奇、想象、恐惧、崇拜,以及迷恋。

书中还考察了艺术家和作家将解剖维纳斯当作创作起点或灵感来源的几种方式。回顾了解剖维纳斯在逐渐退出理性、科学的启蒙舞台后,如何成为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研究的主题。构造精巧,美妙绝伦,当教具成为玩具,人体变为人偶,崇拜变为恋物,变态何以至常态?

本书的作者乔安娜 · 埃本斯坦(Joanna Ebenstein)来自纽约,在布鲁克林经营着一家病理解剖博物馆(Morbid Anatomy Museum)。埃本斯坦编写和参与创作了多部解剖与标本主题作品,并在多家医学研究与教育机构,如惠康博物馆(Wellcome Collection)、纽约医学研究院、维也纳 ” 疯人塔 “(Narrenturm Museum)、佛罗里克博物馆(Vrolik Museum)等出任展览策划。

天生尤物! 

150 具人体解剖蜡像呈现一部另类恋物史

从教具到人偶,

生命的好奇何以化为死亡的迷恋

从拟真到奇观,

隐而不显的心底欲望,就此暴露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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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维纳斯:献身医学的永恒女神》简体中文版现由理想国出版,也是该系列继《病玫瑰:疾病与医学插画的艺术》《手术剧场:十九世纪外科学图志》之后的第三部作品。该系列曾获英国图书设计与制作奖。《解剖维纳斯》采用猩红色布脊精装,白垩色漆片烫印,与原版同厂共版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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